在时间的褶皱里,与一棵树对坐
午后,我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吞没的小径走。路是土路,雨后的泥泞尚未干透,踩上去,鞋底发出黏腻的声响。两旁是疯长的艾蒿和牵牛花,牵牛花攀着枯死的篱笆,吹着紫X 的、无声的喇叭。风从很远的地方来,穿过田埂,带着稻穗和泥土混合的气息,又向更远的河滩去了。
就在小径尽头,我看见了那棵树。是棵老樟树,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,树皮皴裂,像老人手背上的纹路,深一道浅一道,藏着许多年的风霜。它立在那里,不声不响,仿佛这片土地从有记忆起,它就在了。树冠极大,枝叶繁密,投下一片浓得化不开的荫。我走过去,在树根旁一块光滑的石头上坐下。石头被磨得温润,不知坐过多少人,又等过多少个黄昏。


坐定之后,世界忽然安静下来。蝉鸣在头顶,一声长一声短,像拉锯;远处有狗吠,断断续续,像是隔了很远的村庄。我抬头看树,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,碎成一地金箔,风一吹,那些光斑便轻轻晃动,像无数只细小的眼睛在眨。我忽然想,这棵树看过多少这样的午后呢?它见过穿开裆裤的孩子在树下捉蚂蚁,见过戴草帽的农夫倚着树干打盹,见过扛锄头的妇人歇脚时撩起衣襟擦汗。那些人都走了,有的去了城里,有的进了土里,只有它还在,年复一年地抽新叶、落旧叶,把根扎得更深。

我伸手摸了摸树皮,粗粝的触感从指尖传来,带着一点潮气,像是树在出汗。树皮上有些刻痕,模糊了,大概是哪年哪月谁用小刀划的,如今已长成一道凸起的疤。我凑近看,隐约辨出“1978”几个数字,再往下就认不出了。1978年,我还没出生。那时这棵树已经不小了吧,它看着那个刻字的人,看着那人刻完字,把刀收进口袋,拍拍手走了。那人后来怎么样了?是去当了兵,还是进了工厂,或者一辈子没离开过这片田?树不知道,树也不问。树只是静静地站着,把那些秘密都收进年轮里,一圈一圈,裹紧。
风又来了,吹落几片叶子,打着旋儿落在我的膝盖上。叶子已经黄了大半,边缘卷起,像一只握紧的手。我拿起它,对着光看,叶脉清晰,像一张微缩的地图。我想起小时候,外婆也常在这样的午后,坐在院里的枣树下纳鞋底。针线穿过厚厚的布,发出“嗤”的一声,她眯着眼,把针在头发上蹭一蹭,又继续缝。枣树的影子落在她身上,斑斑驳驳,她也不躲,就那么坐着,一坐就是一下午。如今外婆不在了,枣树还在,只是院子空了,锁了门,屋檐下结了蛛网。
树会不会记得外婆呢?大概不记得了。树记X 不好,它只记得季节,记得雨,记得霜。春天发芽,夏天浓荫,秋天落叶,冬天光秃秃地立着,等雪落下来。它不急着赶路,也不回头张望,就那么一寸一寸地长,把时间都攒进木质里。我忽然有些羡慕它。我们总是急,急着长大,急着赶路,急着把日子过成效率表上的一格一格。可树不急,它有的是时间,它知道,所有的等待都会在某个春天长出新叶。
天X 渐渐暗了,西边的云烧成一片橘红,像打翻了颜料盘。蝉鸣弱下去,蛙声却起来了,从田埂那边一声接一声地涌过来。我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,准备走了。回头再看那棵树,它立在暮X 里,轮廓变得模糊,像一幅褪X 的画。风又吹过,树叶沙沙响,像是在说,走吧,明天再来。
我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,牵牛花已经合拢了,紫X 的花瓣卷成细细的筒。月亮升起来了,淡淡的,挂在天边。身后那棵树,渐渐隐入夜X 里,像一滴墨,溶进了更深的墨。可我知道,它还在那里,根扎在土里,叶伸向天空,安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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