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晚上八点开始下的。起初只是稀稀落落,敲在店门口的塑料棚上,发出闷闷的响。我正低头吃面,听见老板娘嘟囔了一句:“又下雨了。”她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,围裙上沾着油渍,头发拢在脑后,有几缕碎发垂下来,被蒸汽濡湿了。
面馆很小,只有四张桌子。靠墙的那张坐着个穿校服的男孩,书包搁在椅子上,正埋头对付一碗阳春面,汤喝得呼噜呼噜响。窗边的老头要了二两白酒,就着一碟花生米,慢悠悠地抿,眼睛望着窗外黑漆漆的街道。雨点渐渐密了,打在棚顶的声音从“嗒嗒”变成“哗哗”,像有人从天上往下倒豆子。

雨夜里的面馆

门被推开的时候,带进来一股湿冷的风。进来的是个年轻女人,头发湿透了,贴在脸上。她没带伞,白X 衬衫肩膀处洇开深X 的水渍。老板娘抬头:“吃点什么?”她愣了两秒,像是被问住了,才说:“有热汤面吗?”声音很轻,带着点鼻音。

雨夜里的面馆-

老板娘“嗯”了一声,转身去灶台。面条在沸水里翻滚,她往里加了把青菜,又卧了个荷包蛋。女人坐在我斜对面,掏出手机看了一眼,又放回去。她没看菜单,只是盯着桌面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。窗外雨声更大了,街对面的路灯在雨幕里晕成一片昏黄的光团。
面端上来的时候,热气扑了她一脸。她低下头,用筷子挑起面条,吹了吹,送进嘴里。我注意到她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嚼很久。吃到一半,她忽然停下来,用筷子夹起那个荷包蛋,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咬了一口。就在这时,她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,很细微,如果不是坐在对面,根本看不出来。她低下头,继续吃面,但呼吸好像重了些。
老板娘正擦柜台,抬头瞥了她一眼,没说话,转身从后面拿了包纸巾,放在她手边。女人愣了一下,说了声“谢谢”,声音有点哑。她抽出一张纸巾,擦了擦眼睛,又擦了擦鼻子,然后把纸巾揉成一团,攥在手心里。
雨还在下。男孩吃完了,把碗推远,趴在桌上打盹。老头不知什么时候走了,桌上只剩一个空酒盅。女人也吃完了,她付了钱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像是在等雨小一点。老板娘说:“拿把伞去吧,门口有。”女人摇摇头,说了句“没事”,推开门走进雨里。
我吃完最后一口面,汤已经有点凉了。老板娘过来收碗,我听见她自言自语似的说了句:“这雨,怕是要下到后半夜了。”我起身付钱,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,那碗荷包蛋汤面的汤底还留在桌上,蛋黄的印记淡成了一圈浅浅的月牙。雨声里,面馆的灯还亮着,像这条街上唯一睁着的眼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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