纸鸢
清明过后，风便软了。我坐在老屋的门槛上，看檐下的燕巢空着，去年的泥还在，只是缺了几声呢喃。祖母从里屋出来，手里攥着一卷泛黄的纸，说是要给我扎个风筝。
她坐在小板凳上，先削竹篾。那把篾刀在她手里活了六十多年，刀背磨得发亮，刀刃却薄如蝉翼。竹篾在她指间弯曲、旋转，发出细碎的“咔咔”声，像春天的骨骼在生长。她眯起眼，把竹篾对着天光比了比，又低头削去几毫。我不说话，只看着她布满沟壑的手，那些纹路里藏着一整个村庄的往事。
“你爹小时候，也爱放风筝。”她忽然开口，声音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，“那年他七岁，我扎了个蜈蚣，足有十八节，他拽着线在田埂上跑，麦苗刚没膝盖，风筝飞起来的时候，他回头冲我笑，牙缺了一颗。”她说着，手里的竹篾已经弯成蝴蝶的骨架，用细麻绳捆扎，打结的手势利落又轻柔。
糊纸的时候，她用的是米浆，熬得稠稠的，用小刷子均匀地抹在竹骨上。那纸是旧年的春联纸，红底黑字，边角还留着“福”字的一撇。她小心地把纸覆上去，手指轻轻按压，让纸面绷紧，没有一丝褶皱。阳光穿过那层薄纸，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，像一幅剪纸。
“风筝飞得高，是因为有线牵着。”她把线轴递给我，线是棉线，搓得匀实，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白，“人也是一样，走得再远，心里得有根线。”她顿了顿，目光落在院墙外那棵老槐树上，“线断了，风筝就没了着落，飘到哪里算哪里，风一停，就栽下来。”
我接过线轴，走到院子里。风正好，不疾不徐。我把风筝举过头顶，跑了几步，手一松，那蝴蝶便晃晃悠悠地升起来。起初它有些迟疑，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，后来风托住了它，它便稳稳地往上走，越走越高，最后变成天上一枚小小的红点。线在手里绷紧，传来细微的震颤，像有什么话从云端顺着线传下来。
祖母站在门槛上，手搭凉棚往天上看。风把她的白发吹乱了，她也不拢，就那么站着，像一棵老树目送自己的叶子飞远。我忽然明白，她扎的不是风筝，是给每一个离开的人留的念想。那根线，一头系着她的心，一头系着天涯。
傍晚收线的时候，天边起了晚霞，风筝落下来，红纸在夕光里愈发鲜艳。祖母接过风筝，仔细地抚平纸上的褶皱，又拿线在竹骨上绕了几圈，放进樟木箱里。“明年清明，再放。”她说，声音里没有不舍，倒像在许一个来年的约。
夜里我听见风在屋顶上走，想起那根线，想起她说的“心里得有根线”。我翻了个身，枕边有淡淡的竹香，是风筝在箱子里呼吸。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，又圆又亮，像一只新扎的纸鸢，等着谁去放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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